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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股味儿顶得人往后退，像闷了好多天的潮气，混着鸭粪、烂饲料、羽毛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甜。王大勇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，半天没动，我站在他后头，也没往里迈。
锁生了厚厚一层锈，刚才他拿砖头砸了好几下才砸开。按理说，里头早该烂透了，死鸭子烂饲料，一地骨头毛，最多剩个空棚。村里人这些年见了我们都摇头，说你们当初也是狠得下心，一百只半大的鸭子，说锁就锁，说走就走。
嘎嘎声一下就炸开了，像有人把一锅水煮开了似的，扑腾声、啄木板声、翅膀拍打声全挤在一起。我眯着眼往里看，先看到的是一堆一堆的鸭蛋，堆在干草边上，白的灰的，滚得到处都是。再往里看，黑压压全是鸭，挤得棚板都在晃。
我那会儿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觉得腿发软，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三年了，我们在广东累死累活，想着回来收个烂摊子，结果眼前这一下，谁都没反应过来。
这时，晓晓从后头跑过来，脚上连拖鞋都没穿，裤脚还沾着泥。她站在院子里，气喘得厉害，脸一下白一下红，盯着那棚门看了两秒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晓晓没敢看他，低着头，又说了一遍：“是我喂的。你们走以后，我一直在喂。”
那天是我们从广东回村的第一天，天快黑了，西边的天还有一点脏红，风从后院吹过来，带着草籽和灰。三个人都站着，谁也没先开口，只有鸭子在里头闹，声音大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不是没想过，这三年晓晓一个人在家，会不会偷偷哭，会不会怨我们，会不会过得不像样。可我没想到，她竟然把这一棚鸭子给养出来了。
我扶着门框，手上全是锈渣，脑子里乱得厉害。王大勇先反应过来，他一步跨过去，抓住晓晓胳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可那低里头全是火。
“怕它们死，你咋不怕你自己饿死？”王大勇吼了一句，声音震得屋檐下那几只麻雀都飞了。
其实屋里也没法坐。三年没人正经过日子了，桌上一层灰，墙角发霉，床上的被子一股陈味。晓晓平时睡的小屋，比我们走的时候更破，窗户纸补了两层，墙边摞着几个空纸箱，还有一个掉了盖的塑料桶，里头装着玉米糠。
那年我们走，她十七，还在上高三。现在她二十了，瘦了，脸也长开了，就是那股拧劲还在。
她接着说：“后院锁上以后，头几天我不想管。晚上在屋里都能听见它们叫，一开始还觉得吵，后来听着不对，声音越来越小。我去墙边站着看，鸭棚那边一股味儿，我就想，要不算了，反正你们都不管了，我也不管。”
晓晓说，她第一次翻进去的时候，棚里那两袋饲料已经被啄开了，撒了一地，鸭子挤来挤去，脚底下全是湿的。她拿家里的盆舀了点水进去，又把散在地上的料拢到一块，让它们慢慢吃。
可第二天又去了一次，第三天也去了。后来干脆把后院那边的墙头压出一条道，晚上写完作业或者没写完，也先过去一趟。
我脑子里一下就有了画面：那孩子白天在学校，晚上回来自己弄饭，弄完了再翻墙去后院喂鸭子。我们当时人在广东，一心想着挣钱，以为每个月打一千五回来就算尽了责任。现在坐在这屋里，我忽然就不知道该看她还是该看自己。
晓晓说，最开始那一百只半大的鸭子没死完，反而长得挺快。后院那边靠着水沟，棚板底下早就烂了几个窟窿，有些鸭子能钻出去，又自己跑回来。村后头有个废鱼塘，常年没人管，里头小鱼小虾、烂菜叶子、虫子都多，鸭子就自己找食。她一开始怕丢，后来发现天黑了它们自己会回棚，就只管补点料、添点水。
她本来也没当回事，结果一捡，竟然一窝一窝的。她不敢跟别人说，就攒着。攒得多了，拿布袋子装了，偷偷骑自行车去镇上卖。
那时候她还在上学。周末去卖，平时就把蛋藏在床底下，怕天热坏了，还学着别人用草木灰埋。卖来的钱，她一开始拿来买鸭料，后来越卖越多，家里空的编织袋、塑料盆、旧筐全用上了。
后来我们又回到棚里翻。真有钱。旧报纸包的，塑料袋裹的，铁盒子装的，压在草堆底下、塞在木板缝里，有一百的，也有五十二十十块的，还有一堆硬币。钱上全是鸭毛和灰，味儿也不小。我一边抖一边数，手都抖了。
那天晚上，饭都没顾上做。我们三个人就在堂屋里坐着，一盏旧灯泡吊在头顶，光发黄，还一闪一闪的。外头鸭子隔一阵就叫，像有人在院子里说话。
她说，去年夏天，她在县城游戏厅认识了一个男的，叫小杰，比她大几岁，骑个黑摩托，头发染得有点黄，说话嘴很快。那阵子她高考没考上，分也不上不下，班主任打电话来，说如果走专科，现在报还能赶上。我跟王大勇那会儿人在广东，正是厂里最难的时候，裁人减产，我们两个连工作都不稳。晓晓给我发过两次消息，问要不要报，我总回她一句“先等等，再看看”。
她说，那段时间她白天卖蛋、喂鸭，晚上就一个人待着。村里人见了她，不是问“你爸妈还不回来啊”，就是问“你考上没啊”。她听着烦，就往县城跑。也不是图什么，就是不想老在村里被人看。
起先他说帮她卖蛋，带她认识收蛋的老板。后来又说，现在开奶茶店赚钱，县城里年轻人多，随便干干一个月都上万。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，还带她去看了个门面，门脸不大，卷帘门半开着，里头有几张旧桌子，他说马上就要盘下来。
那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钱，那是她在家这两三年，一筐一筐鸭蛋攒出来的，是我们在广东熬夜加班省吃俭用寄回来的，是一家子咬着牙想往前凑的那点底气。
我那会儿真有点想骂她，想问她脑子怎么长的，怎么能把那么多钱交给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。可她站在那儿，肩膀缩着，脸上还挂着眼泪，看着又不像犯了什么大错的人，像是已经被自己折腾得没一点气力了。
她说，钱给完没多久，小杰就说去外地进货，先走几天。刚开始电话还接，说过两天就回来，再后来就是关机。她找去那个门面，房东说压根没人租过。再去游戏厅，里面的人说那男的早就不见了，不是本地的，来来去去谁也不清楚。
“你为啥不跟我们说？”我忍不住了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你给我打个电话也行啊。”
“我怕你们骂我。也怕你们白回来一趟。”她抬手抹了把眼睛，“我那时候就想，再攒，再把这七万挣回来。等你们回来，我就当啥都没发生。”
我坐在晓晓床边，闻着屋里那股潮味，忽然想起来我们走的前一晚，她把我给她的旧手机摔在地上，哭着说“你们扔下我不管”。那时候我嘴硬，觉得孩子就是不懂事，觉得我们出去是为她拼，等她长大就明白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就都知道我们回来了，也知道后院的鸭子没死光，反而养成了规模。老张先来探头探脑。就是当年在小卖部喝多了，拍着胸脯说“你们放心，我每月去扔两把料，保准没事”的那个老张。
“没出大事？”我说，“要不是晓晓翻墙去喂，这一棚早烂了。你拍胸脯的时候倒利索。”
老张被我这么一呛，端着缸子就走了，边走边说：“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，你们至于么。”
原本我们回来，是想着问清楚晓晓的事，再看看家里还能剩点什么，实在不行，过完年再出去。可这一棚鸭子摆在这儿，账也翻出来了，人也回来了，谁都走不了了。
三年没正经收拾，棚里那味儿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。王大勇头一天进去，出来就蹲在墙根底下干呕。我也差不多，戴了两层口罩都挡不住。晓晓倒是习惯了，拿把铁锹低头干，像没事人一样。
王大勇去找了村东头养鸭多年的老李，问怎么分群、怎么防病、怎么卖。老李过来看了一圈，说你们家这棚早小了，得重新搭，不然再多就挤坏了。还说一千多只鸭子不是闹着玩的，真想接着养，就得当回事，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凭感觉喂。
买铁丝网、买药、买料、钉木条、拉水管，后院乱成一锅粥。晓晓每天跟着跑，记账记得比谁都细。买了多少玉米面，多少豆粕，一支针剂多少钱，她都拿个旧本子记下来，晚上灯下再重抄一遍。
“说实话，刚开始没考上那阵子，我是真不甘心。看着别人发录取通知书，我心里也难受。可后来拖着拖着，就过了那个劲儿了。再说了，家里这样，我也走不开。”
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。回来那天中午，她就说过一次，“我不想上大学了”。当时王大勇气得把面碗都扣了，说她脑子发昏。可这阵子忙起来，谁都没再提。
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挂面，清汤寡水，一点蒜苗末。王大勇吃着吃着，忽然说：“晓晓，明年还能不能复读？”
“什么叫以后再说？你现在二十了，不是十六七。你再拖两年，就更不想动了。”
王大勇嘴张了张，像是想骂，又没骂出来。过了会儿，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了，碗往桌上一推，起身出去了。
晓晓也不吃了，把碗筷一收，蹲门口去喂狗。她背影瘦，肩膀有点塌。我看了半天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不是没有钱，不是鸭子是不是能卖掉，是谁都知道心里有账，可谁也翻不利索。翻得狠了，伤人；不翻，又老在那里硌着。
王大勇那人，嘴上硬，心其实不算坏。他气晓晓被骗，也气她不争气，可更气的是自己。那阵子他晚上老睡不着，半夜起来去后院转。有一回我跟出去，看见他蹲在棚边，拿手电照鸭子，照着照着就发呆。
这话其实没答案。走也不是，不走也不是。留在村里，债照样压着，晓晓上学的钱照样没着落。走了，钱是攒了点，可家也散了三年。
堵在她一个人在家熬出来的那些日子，堵在被骗走的六万七，堵在她不肯再提大学，也堵在她每次顶回来那几句话。可这些东西，又不是他一个人堵，我也堵。
每天早上不到五点，鸭棚那边就开始叫。晓晓起得最早，先去捡蛋，再添水。王大勇六点多起来分料，看看哪只蔫了、哪只啄伤了。我要么跟着洗蛋、装箱，要么在灶房里腌咸蛋、煮猪食。院子里没个清净时候，地总是湿的，鞋底上全是鸭粪。
三年前我们走的时候，这院子死气沉沉。现在吵是吵，臭也是真臭，可人气回来了。
比如晓晓跟王大勇，还是常常说不上两句就顶住。有回他嫌她把收蛋的价压低了，说“你一个小丫头懂啥”。晓晓脸一下就冷了，回他一句“我不懂，那你去卖”。王大勇当场就要发火，我赶紧在中间打圆场。
谁都知道我们家忽然冒出来这么多鸭子，卖蛋卖得勤，隔三差五有县城的人开车来收货。有的人是笑着来打听价，有的人明里暗里说风凉话。
这些话，不是当面说给我听，就是飘到我耳朵里。最难听那阵子，是有人拿晓晓被骗那事嚼舌根，说她“跟县城黄毛跑过”“让人把钱骗得精光”。她本来就不爱出门，那阵子更不爱出去了。
有天她去镇上买药，回来眼睛红红的。我问她咋了，她说没事。我逼了半天，她才说，在药店门口碰见以前同学了，那两个女孩子一边跟她打招呼，一边小声问“你那个男朋友呢”。
那天晚上我气得饭都不想做。王大勇问我咋了，我一说，他脸都青了，第二天就跑去小卖部门口，逮着几个嚼舌根的男人一顿怼。
他们父女俩，其实都不是会软和说话的人。很多时候，关心也说得硬邦邦的，像吵架。可日子一长，还是能看出来在往一块靠。
这钱不是说丢就能过去的。王大勇表面上说“没了就没了”，实际上心里一直没放下。他去县城送蛋的时候，总顺便打听那个叫小杰的人。晓晓一开始不让，说都多久了，找不到了。可他不听。
“我今天又问着一个，说那小子以前就在游戏厅门口带人放高利贷，坑小姑娘不是一回两回了。可人早跑南边去了，谁也不知道在哪。”
我知道，晓晓那句“我自己都认了”不是说真的认了，是她没劲了。被骗的那个人，不会一天到晚把这事挂嘴边上，可这事会像刺一样，一直在里头。有时候你不碰，它也在。
那天夜里我去给她送水，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，灯也不开，窗外一点月光照进来，照着她半边脸。
“可我那不是小钱。”她苦笑了一下，“妈，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啥吗？不是钱没了，是我那时候真信了。我觉得终于有人看见我了，觉得我不是在村里喂鸭子的，我也能去县城、去城里，开个店，挣很多钱。后来才知道，人家看见的不是我，是我手里的钱。”
说实话，我以前老觉得她这孩子就是脾气倔，心眼也实，容易认死理。可那晚我才真觉得，她这几年不是光在家里干活，她心里头有好多东西，压着、堵着，又没地方说。
不是没有，是太多了，反而说不清。那天我们拖着编织袋往村口走，她没出来送，我坐在中巴车上一直看后头那条路，眼睛都看酸了。我那时候嘴硬，心里却老想着，等挣到钱了回来补她，给她买手机、买新衣服、交学费，什么都补上。可日子不是这么算的。有些东西，当时缺了，后头拿别的补，也不是原来的味儿了。
鸭蛋卖得不错，县城里有个做早餐的老板固定收我们家的，说土鸭蛋黄亮，客人认这个。王大勇跑销路跑出点门道，话都比以前多了。有时候回来还跟我学人家城里老板怎么说话，学得怪里怪气的，我听着想笑。
晓晓还是不太爱出门，但比刚回来那会儿松快点了。她把头发剪短了些，干活方便，脸上也有了点肉。最重要的是，她开始把账本交给我看，不像一开始那样，什么都自己攥着。
“也不是。”她想了想，“提醒自己，这钱是怎么没的。以后做事，心里有数。”
到了年根底下，村里有人来跟我们商量，想一起合着把鸭蛋往县城饭店送，说单家单户量小，价压不上去。王大勇心动，觉得这事能做。晓晓却不太愿意，说人多账乱，最后容易扯皮。
王大勇自己也意识到了，张了张嘴，没接下去。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，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晚上他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，才去敲晓晓的门。
“她也没说啥，就说账要清楚。我想想，也是。她吃过那亏，谨慎点不是坏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头少了点火气，多了点服软。这个变化不大，但我听出来了。
说到底，关系这东西，不是靠谁一回两回认错就能一下子变好的。它就是一点点磨，一点点挪。有时候你觉得没动，其实已经不一样了。
过完年，村里来了一拨收活鸭的。人家看我们家鸭子养得杂，公母混着，不算最好出手，但量大，愿意给个整价。王大勇想卖一批，把棚腾出来。晓晓本来舍不得，后来跟着去称重、算钱，忙了大半天，回来一数，比卖蛋还利索。
钱一沓一沓摞在小木桌上，风一吹，边角轻轻动。院里的灯不太亮，照得每个人脸上都黄黄的。晓晓把最后一笔记进本子里，合上本，忽然说：“爸，明年咱把东头那两间屋修了吧。”
我坐在旁边，忽然就有点想哭。不是难过，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酸胀。三年前我们走的时候，谁能想到有一天，一家三口会坐在这个破院子里，围着一桌鸭子挣来的钱，商量先修哪间屋。
不是忘了，是知道提了也没用。晓晓还是偶尔会梦见那个小杰，有次半夜惊醒，去院子里坐了好久。我出来给她披衣服，她说梦见自己还在县城找人，怎么找都找不着。
我懂她。她怕我们回来，怕我们白搭路费，怕我们看见她那副样子，更怕我们辛辛苦苦在外头熬着，她一句话就把一切打乱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越怕添麻烦，越把事拖大。
春天的时候，镇上有人来拍短视频，说我们家“鸭棚奇迹”，还问晓晓愿不愿意出镜讲讲怎么把一百只养成一千多只。晓晓当场就摇头，说不拍。人家不死心，又来劝，说拍了能带货，鸭蛋更好卖。
我知道，晓晓不是怕露人，是怕别人把她那三年、那七万块钱、那点见不得人的傻，拿出去当个新鲜事讲。她在村里已经被看够了，不想再被看第二轮。
以前总觉得孩子年轻，摔一跤没什么。现在才明白，有些跤摔下去，人表面上站起来了，里头还一瘸一拐的。
没推倒重盖，就是换了瓦，补了梁，墙上重新刷了一层白。晓晓那屋角落的霉也铲了，窗户换成了新的铝合金。她搬回去那天，把床底下那些装蛋的旧筐都清了出来，抱着往外走的时候，我突然看见她床板底下压着一张旧准考证。
到入夏的时候，我们家的债差不多清了，只剩一点亲戚间的人情账，慢慢还也行。王大勇话里话外开始提，想去镇上租个门面，专门卖鸭蛋和腌蛋。我觉得太快了，有点悬。晓晓倒没一口否，她说可以先少做一点，别一下铺大。
以前那七万块钱，就是因为“铺大”没的。现在她能自己说“先少做一点”，说明那坑不白踩。虽然疼，可也让她长了点东西。
有时候我也会想，要是我们没去广东，是不是她就不会这样。可转念又想，没去的话，哪来的前头那点本钱，哪来的后头这些鸭子，哪来的现在这一摊子活路。想来想去，还是一句老话：日子没有白给的，也没有白拿的。
前阵子，老张又来了一回，提着点桃，说是自家树上摘的，给我们尝尝。王大勇本来不想搭理他，还是我把人让进来了。老张坐在院子里，东看西看，最后冲晓晓说：“你这孩子能耐啊，一个人把鸭子弄成这样。”
老张坐了会儿，没趣，自己就走了。王大勇看着他背影，哼了一声：“早干啥去了。”
这世上最靠不住的，有时候就是别人那句“你放心”。可有些事，说到底还是得自己熬，自己扛。
我半夜醒了一回，习惯性去听屋顶漏没漏。结果听了半天，没听见滴答声，只听见后院鸭子偶尔叫两下。风从窗户缝里进来，有点凉。我躺着没动，忽然就想起三年前我们赶绿皮火车去广东的时候，我在车上跟王大勇说过一句：“三年，咱俩可别死在外头。”
那时候哪想过，三年后回来，不光人没死，家也没全散，后院那一百只半大的鸭子，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。
早上起来，院子地面湿漉漉的，空气里都是草和泥的味儿。晓晓蹲在棚边捡蛋，头发扎得乱乱的，裤腿卷到小腿肚。王大勇在那边修水管，嘴里还叼着烟，烟灰落了一点在衣服上。我站灶房门口洗锅，看着他们俩一句一句拌嘴。
我看着这院子，还是旧院子，墙还是那堵墙，门还是那扇门。只是人站在这里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有些账没全抹平，有些话也没都说开。那六万七像根刺，还在；那三年像个坑，也还在。可饭还是要做，鸭子还是要喂，房子修了一半，后头还有一半。晓晓的账本搁在桌上，边角都磨旧了，里头夹着她那张准考证，也夹着现在每天的进出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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